第24章 残像与回声
清晨的雾还没散尽,白月霖便站到了石像前。
她没有像昨日那样等待。右手抬起,掌心落在布满苔痕的底座上。
石头很冷。她闭上眼,听见风穿过空心石柱,又听见琉玥在身后踩断一根枯枝。除此之外,什么也没有。
“别急着找。”星璃娅说,“先站稳。”
白月霖把脚下松动的碎石踢开,重新调整呼吸。
出门前,白月霖把那枚从梦里来到现实的金属残片交给了星璃娅。此刻它搁在她掌中,起初只是反着天光,等白月霖的呼吸慢下来,边缘才浮出一点幽蓝。
石像底座也亮了。
微光顺着残缺的月形纹路往上游走,在一处断口前停住。白月霖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,另一只手下意识按向胸口。
“哪里疼?”星璃娅问。
白月霖睁开眼。摊开的右手掌心,“月”字记号正泛着浅光;她却摇头,把左手往领口下移了些。
“不是手。是这里。”
锁骨之间,那枚尚未完整的残月印记隔着衣料发热。它与掌心的“月”字一明一暗,像隔着很远互相应答的两盏灯。
“能受得住吗?”
“能。”
白月霖重新闭上眼。这一次,掌下的石头不再冰冷。
风声先远了。紧接着,脚下荒草摩擦的窸窣声也被另一种声音盖住:许多人在笑,木剑相击,廊下有人摇响了铃。
她站的位置没有变,眼前的训练场却恢复了旧日模样。石柱洁白,没有青藤。祈尔米修罗的石像双臂完整,月白长袍从肩头垂落。一个深蓝长发的年轻女子单膝跪在底座前,将冰与火凝成两缕细光,缓缓送进阵纹。
底座上亮起一轮圆月。
围观的人群发出欢呼。女子仰头看向石像,眼里有泪,脸上却在笑。
画面在光中晃动。
白月霖忽然变矮了。她坐在石柱下,膝上摊着一本太大的书,两条腿够不到地面。有人挡住阳光,她抬起头,看见岚烜站在训练场中央。
少年手忙脚乱地把冰火灵力送进阵纹。月轮只亮到一半,便“噗”地熄了。
四周响起善意的笑声。岚烜抓了抓银发,把木剑往肩上一扛,径直走到她面前。
“笑什么?”他弯腰敲了敲书页,“等你长大,第一次肯定比我强。”
年幼的白月霖抱紧书:“要是也失败呢?”
“那就再来一次。不要急。”
岚烜朝她伸出手。阳光从他指缝间落下来。
“走,带你去偷厨房刚烤好的松饼。”
白月霖抬起自己的手。两只手即将碰到时,旧日的训练场被雾气重新吞没。
她睁开眼,掌心仍贴着粗糙的石座。泪水已经淌到下巴,一滴滴落在苔藓上。哭得太用力,连鼻梁都在发酸,眼睛涩得几乎睁不开。她吸了吸鼻子,却吸进去一口冰凉的空气,呛得肩膀一抖。
“哥。”她轻声叫了一次。
星璃娅走到她身边,没有碰石像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小时候的事。”白月霖吸了吸鼻子,“我坐在这里等他训练。他没有成功,还说以后我会比他厉害。说这话的时候,他伸手替她拂掉肩头的落叶,指尖沾着刚练完剑留下的冰屑,落在她肩上很轻,像一片不肯化去的雪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把这句话忘了。”
“石头替你记着。”
星璃娅从柱缝摘下一朵暗红苔藓花,插到白月霖耳边。花茎有些歪,她扶了两次才勉强固定。
白月霖摸到那朵花,鼻音还很重:“好看吗?”
“凑合。”
琉玥立刻凑过来:“主人插的当然好看。”
她话音刚落,狐耳忽然转向山下。
一片冰晶叶从雾里穿出,擦着石柱停在星璃娅面前。叶脉间浮出黎敖的字:北境出现大批灵力信号,正朝学院移动,明日可至。
星璃娅捏住叶柄:“多少人?”
冰晶里传出黎敖的声音:“林子里全是人,后面还有遮蔽,探不清。”
琉玥的尾巴蓬了起来。“枯枕?”
“八成是。”
白月霖把手从石像上拿开。底座的微光随之熄灭,锁骨间的热意却没有立刻消退。
“他们还是来抓我的。”她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
她取下耳边的苔藓花,小心地拢进手帕。做完这件事,才转身看向下山的路。
“回去吧。”
白月霖走在最前面。经过星璃娅身侧时,她停了一下,望向那枚仍躺在星璃娅掌中的金属残片。
“明晚如果需要它,”她问,“我可以自己拿着吗?”
星璃娅收拢手指。
“可以。”
山风卷走最后一层雾。白月霖合拢右手,把掌心尚未熄灭的“月”字藏进指间,沿着石阶一步步往学院走去。